西安市第七十一中学郭萌：一朵迟开的花

一朵迟开的花

 郭萌

2025年夏天，我送走了我作为班主任带的第一届高三毕业生。其中有一个学生，叫小宇（化名），让我至今印象深刻。毕业一年了，他还时常在微信上和我聊聊大学的近况，偶尔还会发来一句“老师，最近还好吗？”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，我都会想起我们之间那段并不轻松、却充满意义的师生缘。

小宇高一刚入校，就成了年级里出了名的“刺头”。脾气暴躁，动辄和同学发生冲突，甚至有过打砸桌椅的行为。对学校的规章制度总是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，原来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都头疼不已。巧合的是，高一时我正好教他们班的语文课。那一年，我在课堂上没少注意到他——坐在最后一排，要么趴着睡觉，要么忽然抬头跟老师顶两句。但我也发现，他偶尔会在周记里写下一些很有想法的句子，虽然不多，但能看出这个孩子不是“没脑子”，只是心里有气没地方撒。

高二分班时，他按照选科被分到了物化政班，而我接手了新的物化生班，担任班主任。分班名单出来那天，我心里还想：这孩子总算不在我班上了，省心。可没想到，开学没几天，他就自己找到了我的办公室。

他站在门口，犹豫了半天才进来，开口第一句话就是：“老师，我想转到你班上去。”我有些意外，问他为什么。他挠了挠头，憋了半天说：“高一你教我们语文的时候，我觉得你上课跟别的老师不一样。你讲的《劝学》，我回去想了一晚上。”我当时有点哭笑不得，问他：“就因为这个？”他低着头，闷声说：“还有……我觉得你可能懂我。”

说实话，听到这句话，我心里是有些触动的。一个平时对谁都不服气的孩子，能主动说出“你可能懂我”这样的话，说明高一那一年，我在课堂上那些不经意的目光和偶尔的课后闲聊，其实他都看在眼里。

我没有马上答应，而是先跟他聊了聊。我说：“转班不是小事，你要想清楚，物化生比物化政难，你要真过来，得做好吃苦的准备。”他抬起头，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老师，我愿意。”

就这样，他转到了我的班级。我成了他的班主任，也继续做他的语文老师。

刚到新班级那段时间，他其实还是有些格格不入。上课偶尔还会趴着，情绪上来时说话依然冲。但我发现，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发作了，有时候明明脸色很难看，却咬着牙忍住了。我知道，他在努力。

我没有急着“教育”他，而是继续像高一时那样，在语文课上适时地融入一些东西。讲《祝福》时谈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与冷漠，讲《劝学》时强调坚持与自我修养，讲《赤壁赋》时聊人生的起伏与豁达。我没有刻意点名，但每次讲完，我都会偷偷看他一眼。他的眼神，从高一的躲闪，慢慢变成了愿意对视。

真正让我走进他内心的，是几件小事。

第一件，是在一次学校运动会上。那天阳光很好，他刚跑完接力赛，满头大汗地坐在看台角落。我走过去，递给他一瓶水，挨着他坐下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刚才跑得不错，以前也爱运动吗？”他喝了口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说：“老师，你知道吗，我初中的时候，其实挺能跑的。”我顺着他的话问下去，他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讲起了初中。他说，初中时他成绩还不错，但后来因为和班主任闹了矛盾，被当众批评过几次，心里憋着一口气，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愿意好好学了。“其实我初中成绩挺好的，就是不服气。”他说这句话时，眼神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落寞。我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那高中重新来，也不晚。”

第二件，是某个深夜。大概快十二点了，我正准备休息，手机QQ突然响了一声。是小宇。他发来一条消息：“老师，睡了吗？”我回：“还没，怎么了？”他说：“没什么，就是忽然想聊聊。”那晚，我们聊了很久。他说他其实一直有个梦想，想学计算机，想以后做游戏开发，但总觉得离自己太远，不敢跟别人说，怕被笑话。我认真地回复他：“有梦想不丢人，丢人的是明明有梦想却不敢去追。”他发了个“嗯”字，隔了很久，又发来一句：“老师，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的人。”那一刻，隔着屏幕，我都能感觉到这个孩子心里的那扇门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。

也是在那次聊天中，他主动提起了高一的事。他说：“老师，其实高一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。你上课从来不骂人，就算我顶嘴，你也只是看我一眼，然后继续讲。我当时就觉得，这个老师不一样。”他又说：“后来分班的时候，我本来无所谓去哪个班，但想到以后不是你教语文了，突然觉得亏了。”所以他才主动找到教导处，说要换班，选了物化生。

他说完这些，我握着手机，很久没打出字来。我没想到，一个曾经对一切充满敌意的孩子，会为了继续上一个老师的语文课，主动换科、换班。更没想到，高一那一年我自认为“没什么特别”的课堂，竟然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
从那以后，他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。课堂上，他开始抬头听课了，偶尔还会举手回答问题；作业虽然偶尔还会拖，但基本能按时交了；和同学之间虽然偶尔还有小摩擦，但再也没有出现过打砸的情况。有一次月考，他的语文居然考了班级中上水平，我在班上表扬了他，他低着头笑，耳朵都红了。

留在物化生班的这一年多里，他虽然偶尔还会情绪波动，但已经学会了用语言而不是拳头去表达。高考结束后，他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，如愿学了计算机相关专业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，他给我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，其中有一句让我至今难忘：“老师，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，发脾气是没有用的，温柔才有。高一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。”

如今，他已经大二了，依然保持着联系。上个月他还发来消息，说自己正在自学游戏引擎，说“老师，等我做出第一个游戏，第一个邀请你试玩”。我回他：“好，我等着。”

而我想说的是，其实我也要感谢他。是他让我明白，教育从来不是急于求成的事，而是一场耐心的陪伴。有时候我们做老师的，觉得自己只是上了一堂普通的课，说了一句普通的话，但在某个孩子的心里，那可能就是一道光。高一那一年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改变什么，但恰恰是那些平凡的课堂、不经意的对话，让一个孩子决定“跟着你走”。

每一个看似“问题”的孩子，背后都可能有一颗渴望被看见的心。运动会看台上的那瓶水、深夜QQ里的那些话、主动换班的那个决定——看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，但正是这些小事，让一个孩子愿意卸下盔甲，重新相信大人、相信学校、相信自己。

作为教师，我们能做的，不是去“修理”他们，而是去发现他们、温暖他们、等待他们。花期有早有晚，但只要我们愿意等，花总会开的。